侄儿陈曦接到了通知书,跟着奶奶爬上后山,在一座长满青草的坟前停下,点燃香,磕了三个响头,站起身来,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,大声地说:爷爷,我考取了黄高,说完,竟蹲在坟前哭了起来。 他怎能不哭呢?这一天,是爷爷所盼望的一天。可是,爷爷已在这里安躺了五年。苦水里泡大的侄儿,想告慰一下爷爷的在天之灵。我为侄儿高兴,同时,又为叔父悲伤。 我叔父抱养的,是我刚满四个月的二弟。我二弟,小时候娇生惯养,长大后一事无成。轮到铁锅顶到自己头上烧的时候茫然失措。在工作无着,生意亏本,夫妻离异的情况下,丢下一双儿女,一个人跑到南方打工去了。我叔父身体不好,每次我回家,他总是牵着两个孩子望着我哭,他说,他活不了多久。要我,无论如何要把二弟找回来。可是,茫茫人海,除了他跟我联系,我上哪儿去找呢?我只有尽我的微薄之力,帮助一下两个老人。叮嘱妻子,儿子的旧衣旧裳不能丢,旧书旧本要留好。逢时过节,带点什么。我是一个个普普通通的机关公职人员,只能以此尽尽我的心。 缺少父母的温存,我的侄儿偎依着爷爷奶奶而生活,没有了童年的欢乐与张狂。一天到晚,姐弟俩形影相吊。吃饭,饱一餐,饿一顿;天黑了,爷爷奶奶干活未回,两个孩子就象小猫小狗一样歪在大门旯旮里。由于缺乏营养,侄儿七岁了,还只相当人家四、五岁的孩子,活脱脱一个小不点。我叮嘱在农村的三弟,看在同胞的份上,无论如何要接济一下。老三也还不错,有点什么好吃的,总要把孩子接去。我回家时,总是叫他坐在我身边,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,我心里非常酸楚。有年六月,他来到县城,脚上的拖鞋一厝儿,只垫到半个脚板,身上的汗衫一个绊,只遮到半个背心。打开书包,他用的铅笔只有一寸来长,捏不着,后面半截全部筒上了竹筒。看着侄儿这个模样,我的脸象是被人扇了一个耳光。赶快掏荷包,打发儿子带侄儿上街。
侄儿学习非常自觉。他的功课没人辅导,也没人督促。放学回家,捡柴、扫地、抬水、烧火,一刻也得不到消停。他不仅在学校认真听讲,认真作业;回家,那怕是坐在灶堂边添火,也要把书捏在手上。所以成绩,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名列前茅。他家中的那个土屋子,里外没糊线泥,三好生、五好生各种奖状却在厅屋里贴了满满一墙。垸下的叔伯嬷婶说,那是他家的脸面,我侄儿梦幻里美丽的新衣。每年过年,他都要拿着毛巾在奖状上擦上一擦,去掉上面的尘土。遇上皱折,要牵得展展平平,发现掉角,就补上一口钉。他珍爱他的荣誉把学习视为生命。大年三十,别的孩子要钱买爆竹,我的侄儿,一个远房的表叔给了他10块钱,他起大早,跑到僧塔寺大街,去买学王一拖三。正月初一,我到他家去,没有看到他的人,婶娘告诉我,在房里。我进房一看,他用四口青砖围着一个火塘,里面放着两个柴头,烟熏得睁不开眼睛,他就在那儿埋头看书。新学年来了,老师家访,回去以后,向同学讲述我侄儿家中及学习情况。同学们啦,陈曦的成绩好,不是轻易得来的。那是吃了苦,用了心。你们没有去过他家,那真是家徒四壁呀!我的侄儿听着老师的叙述,自已伤心自已,用衣服包着头,抽泣着。最后忍不住,一下子从教室冲出来,跑到学校的后山,大哭了一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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